出卖身体这件事
我今天想聊一个很严肃的话题。
但是在聊之前,我想先说一件事——我非常不擅长聊严肃话题。因为每次我开始严肃,我朋友就会说:”你严肃的时候最好笑。”我也不知道这是夸我还是损我。但既然大家都这样说,我就——严肃地聊吧。
好,我们今天来聊聊”出卖身体”这件事。
这个问题本身
网上有一个问答,流传得很广——
“问:大家如何看待出卖身体的女生?”
然后下面有人回答说:
“那些在橡胶厂、轮胎厂顶着有毒气体工作的人,那些顶着三七八度气温在工地曝晒的,那些在矿上、木材厂、高浓度粉尘下工作的,那些在电子厂十二小时两班倒的……这些,是不是在出卖身体?”
我第一次看到这个回答的时候,我沉默了大概三秒钟。
然后我笑了。
但那个笑,是那种笑完之后会难受的笑。
你们懂吗?就是——哈,说得好,说得太好了——然后心里有什么东西开始往下坠。
我们是怎么定义”出卖身体”的
我一直在想,”出卖身体”这四个字,到底是什么意思。
字面上,出卖,就是拿去换钱。身体,就是这副皮囊。
那如果按照这个逻辑来讲——
我每天早上八点坐在电脑前,对着屏幕打字,打到晚上十一点,颈椎开始疼,眼睛开始花,腰椎间盘开始跟我说”哥,我不行了”。我也是在用身体换钱。
外卖小哥,风里来雨里去,膝盖软骨磨损是职业病,每天摔个两三跤叫正常操作,然后平台还要扣他的钱——他是不是在出卖身体?
建筑工人,夏天四十度在钢筋上走,冬天零下十度在混凝土旁边搅拌,手上全是裂口,手套破了舍不得换——他是不是在出卖身体?
矿工,下去的时候不知道还能不能上来,每一口呼吸都是在和肺谈判——他是不是在出卖身体?
流水线工人,十二小时站着不动,重复同一个动作,动作数量精确到每分钟多少次,厂里的节奏快过人的神经——她是不是在出卖身体?
如果这些都算,那”出卖身体”这件事,在这个世界上每天发生的频率,远比我们想象的要高得多。
但问题是——我们好像不这么用这个词。
这个词只用来指向某一类人
“出卖身体”,我们通常只用它来指一种职业,或者说,一类女性。
这个词在社会语境里,几乎是定向投放的。
它指向的,永远是那些以性为交换的女性。
其他人——矿工、工人、建筑工、外卖小哥——他们的身体也在被消耗,有时候消耗得比任何人都快,比任何人都狠,但我们从来不用这个词描述他们。
为什么?
我觉得,这里面藏着两件事。
第一件事,是阶层的傲慢。
第二件事,是性的污名。
先说阶层的傲慢
当我们说”出卖身体”的时候,我们其实是在做一个价值排序。
我们默认,某些身体的消耗是正当的,是值得的,甚至是高尚的——比如在流水线上十二小时,比如在工地上晒到脱皮,比如在矿井里呼吸粉尘。
我们用”辛苦”、“不容易”、”为生活拼搏”这样的词来描述这些人。
我们同情他们。我们也尊重他们。
但我们不说他们在”出卖身体”。
因为那样说,感觉好像是在贬低他们。
可是为什么同样是用身体换钱,一种叫”辛苦谋生”,另一种叫”出卖身体”?
这里面有一个非常微妙的逻辑——
就是:用身体换钱,是可以被接受的。但你必须以一种让我们觉得”足够痛苦”的方式来换。
你要晒得够黑,受得够苦,看起来够卑微,这样我们才会觉得你是”劳动者”,你是在用汗水挣钱,你是清白的。
但如果你的身体交换发生在一个我们认为”不够苦”的情境里,或者涉及到某种我们无法道德化的领域——那就不一样了。
那就是”出卖”。
这其实是一种很奇怪的逻辑。
苦难,变成了道德合法性的来源。
你越苦,你越清白。
你如果没苦到我们认可的程度,你就有问题。
再说性的污名
当然,更直接的原因,是性。
我们这个社会对性有一种特殊的态度——它既无处不在,又被当作不可言说的东西。
性可以被用来卖东西——广告里,营销里,娱乐里,处处都是性的影子。
但性一旦被直接交易,就立刻变成了”污点”。
而且,这个污点,几乎只落在女性身上。
参与交易的男性,我们有时候会批评,有时候会忽视,但我们很少用那种根深蒂固的道德厌恶来对待他们。
但女性——
那个词,那个”出卖身体的女生”,它自带一种审判的语气。
它不是一个描述,它是一个判决。
你可以把它拆开来看——为什么是”出卖”,而不是”出租”,不是”使用”,不是”劳动”?
“出卖”这个词,意味着永久性的损失,意味着你把某种本质的、不可再生的东西交了出去。
背后的潜台词是:女性的性,是她最核心的资产,一旦被”卖掉”,她就贬值了,她就不完整了,她就失去了某种做人的资格。
这是一种非常古老的逻辑。
而且,说实话,是一种非常荒谬的逻辑。
但我也想说说那个回答本身
那个网上的回答,说矿工、工人、建筑工也是在出卖身体——
我觉得这个回答非常聪明。
它用了一个非常漂亮的反问,把”出卖身体”这个词的适用范围,强行拓宽了。
它在说:你们用这个词指向某一类女性,但如果你们真的认为”用身体换钱”等于”出卖身体”,那这个词覆盖的人,要多得多。
这是一种很有力量的语言策略。
它让那个问题里隐含的阶层偏见和性别偏见,暴露出来了。
但我也想补充一点:
这个回答的逻辑,其实有两种读法。
第一种读法是:矿工和工人也是在出卖身体,所以”出卖身体”这件事没什么大不了的,不应该被歧视。
第二种读法是:矿工和工人也是在出卖身体,所以我们应该反思,为什么这个社会有这么多人,不得不用自己的身体去换取生存的代价。
我更倾向于第二种读法。
因为第一种读法,结论是”大家一起没关系”。
但第二种读法,结论是”大家都有问题”。
说说那些真正在消耗身体的人
我认识一个人,在广东一家电子厂上班。
每天早上六点起床,七点进车间,中间有半小时吃饭,晚上七点下班。十二小时。
我问他,不累吗?
他说,累,但习惯了。
我问他,手不疼吗?——因为他做的是焊接,手上有很多小烫伤的痕迹。
他说,疼,但习惯了。
我问他,你喜欢这份工作吗?
他沉默了一下,说:“喜欢什么,干活而已。”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我后来想,这个人,他每天用自己的手,自己的眼睛,自己的腰,自己的膝盖,换取那几千块钱。
他的身体,每一天都在被这份工作索取。
烫伤是工作留下的,弯腰驼背是工作留下的,视力下降是工作留下的,耳鸣——因为车间太吵——也是工作留下的。
这些损耗,会伴随他一辈子。
但我们从来不说,他在”出卖身体”。
我们说,他在”打工”。
好像”打工”这两个字,就可以让所有的代价变得自然而然,不容置疑。
说说那个真正的问题
我觉得,那个网上的问答,它问的表面上是关于女性的问题,但它真正触碰到的,是一个更大的问题:
在这个世界上,有多少人,是在用身体换活路的?
矿工是。
建筑工人是。
流水线工人是。
外卖骑手是。
护士是。——你以为护士不用身体工作吗?十二小时站立,搬运病人,面对体液和感染风险,腰椎病是职业标配。
清洁工是。
快递员是。
厨师是。——厨房里四十多度,油烟,刀伤,烫伤,站十个小时。
这些人,他们的身体是他们唯一能够用来交换的东西。
因为他们没有资本,没有技术壁垒,没有可以坐在空调房间里出售的”脑力”。
他们有的,就是这副身体。
而这个社会,在以一种非常廉价的方式,消耗这些身体。
还有一个问题我们要想清楚
我们在谈”出卖身体”的时候,我们是在谈选择,还是在谈结构?
这是很重要的问题。
如果你相信,每一个选择都是完全自由的,那你可以说:每个人都是自愿的,自愿进矿,自愿进工厂,自愿做任何工作。
但问题是,当一个人没有接受过好的教育,没有生在一个有资源的家庭,没有机会接触更多可能性——他的”自愿”,到底有多少是真正意义上的自由选择?
我不是要说,所有的底层劳动者都是受害者,他们没有尊严,没有主体性。
不是这个意思。
我是说,当一个人的选项本来就很少的时候,他从这些有限的选项里做出的选择,我们不能把它等同于一个选项充裕的人做出的选择。
穷人的”自愿”,和富人的”自愿”,它们的重量是不一样的。
回到那个词
“出卖身体”。
我想最后再说一遍这个词。
我觉得,这个词最大的问题,不是它指向了谁,而是它背后那套逻辑——
它假设,有一种身体的使用方式,是清白的,是值得的,是被允许的。
而另一种,是污秽的,是不值的,是应该被审判的。
但事实上,在一个让人不得不用身体换取生存的结构里,没有哪种消耗是真正”体面”的。
矿工的肺,是被慢慢磨损的。
工人的手,是被慢慢损坏的。
建筑工人的腰,是被慢慢压垮的。
我们不应该用一种道德审判,去替代对这个结构本身的追问。
那个追问是:为什么这个世界上,有这么多人,必须用身体去换命?
这才是真正值得我们去想的问题。
尾声
我说了这么多严肃的话,最后说一句不严肃的。
其实,我们每一个人,都在用某种方式出卖身体。
用脑子的,出卖神经系统。
用嘴的,出卖声带和颜面。
用手的,出卖关节和皮肤。
我站在这里跟你们讲话,我出卖的,是我的神经,我的时间,我的焦虑,和我好不容易攒下来的一点点自尊。
所以,如果有一天,有人问你:怎么看待出卖身体这件事?
我希望你能想一想——
在你开口回答之前,先想想你自己,每天是用什么换钱的。
然后再想想,你打算对别人的换法,说什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