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实话,我最近脑子里老转一件事。
不是工作,不是感情,是鸡。
具体来说,是一个关于鸡的思想实验,把我困扰了好几个晚上。我觉得这个问题很严重,严重到我失眠,严重到我在便利店买泡面的时候,盯着货架发了三分钟的呆,旁边的店员用那种”这个人是不是要出事”的眼神看我。
我跟他解释说我在思考人类文明的底层逻辑。
他把收银台旁边的防盗报警器悄悄往自己那边挪了一下。
好,我们开始。
很多人——我说的是很多很多人,包括我以前也这么觉得——认为这个世界上的争斗,归根结底是因为东西不够。
人太多了,东西不够分,所以抢。
这个逻辑非常顺滑,非常直觉,非常……错。
我是从一个鸡的故事里想明白这件事的。
你想象一个养鸡场。一百只鸡,关在一起,每天五斤饲料。饲料一倒进食槽,场面立刻变得非常不体面——最强的几只鸡冲上去,翅膀一展,旁边的鸡全散,弱一点的靠不上去,只能在边上等那几只强鸡吃剩下的,或者趁它们打架的空档,嘴快一点,捡点渣渣。
好,这个时候老板出现了。
老板是个有人文关怀的老板,他觉得这个场面太惨了,根本原因是太挤了,鸡太多了,竞争太激烈了。他痛定思痛,做了一个重大决定:把鸡减到十只,笼子扩大十倍,饲料还是五斤。
人均资源直接翻了十倍。
按照”东西不够”那个逻辑,这下应该天下太平了吧?
没有。
三天之内,那只最强的鸡把整个食槽霸住了。不只是站在那里吃,是长在那里。它跟食槽之间形成了一种我只能用”产权意识极强”来形容的关系。它允许两只跟它关系好的鸡靠近,剩下七只,照样捡渣。
而且比之前捡得更难。
因为以前一百只鸡乱哄哄地挤,强鸡虽然占优势,但管控范围有限,总有缝隙可以钻。现在只有十只,那只最强的鸡可以把每一只的动向看得一清二楚,谁敢靠近食槽,它立刻知道,立刻冲过去。
鸡少了,食物多了,但那七只鸡吃到的东西……少了。
我觉得这是一个非常深刻的寓言。我不确定这对鸡来说算不算一种哲学,但对我来说,它解释了我人生中的好多件困惑的事。
我一直不太明白,为什么有的人,在已经拥有很多的情况下,还要继续抢。
我以前用一种非常善意的视角解释这件事:他们只是没安全感,他们只是怕,怕哪天又回到没有的状态,所以才拼命囤,拼命占。
我觉得这个解释太客气了。
真实的情况是,资源够不够,从来不是由绝对数量决定的。
是由你和别人的差距决定的。
你住一百平,觉得挺宽敞,挺舒服,生活过得去,没什么可抱怨的。直到你发现隔壁住五百平,带花园,带地下车库,带佣人房。
你的生存空间一点没变,你每天能用的平米数一点没少,但你就是觉得——不够了。
这种”不够”不是物质层面的匮乏,是一种比较之后产生的、说不清楚但确实很难受的感觉。我把它叫做”相对性窒息”。就是你明明没缺氧,但你觉得自己在缺氧。
更可怕的是,这种感觉是真实的。它不是你矫情,不是你想太多,它会切切实实地影响你的状态、你的判断、你的每一个选择。人类在漫长的进化过程中,学会的不是”我够不够”,是”我比别人多不多”。这个比较回路刻在基因里,关不掉。
所以你才会看见那个鸡场的现象重复出现在人类社会的每一个角落。
好,那有人说了——就算资源不是绝对的,但人少了,竞争不是应该少一点吗?少了竞争对手,总是好的吧?
我再带你们往深想一步。
假设全世界的人口减少到两亿。
听上去怎么样?宽敞,安静,绿色,每个人都能有大房子,宽马路,干净的空气。
好地还是那些好地。加州海岸线就那么长,地中海气候区就那么大,适合大规模种粮食的黑土地就那么多。人少了,好地不会多出来一寸。
但更大的问题不是这个。
更大的问题是:人少了,产业链断了。
现代社会的运转方式,依赖一条极其复杂、极其漫长、极其脆弱的供应链。一部手机里有两千多个零件,这两千多个零件分布在三十多个国家,靠几十亿人维持的运输、生产、检测体系支撑着。你把人砍掉百分之九十七,这条链子,断。
石油的产量会崩,粮食的产量会崩,你现在觉得理所当然的一切——电、网络、药品、每天能买到的任何东西——都会以你想象不到的速度消失。
这时候,谁控制了仅存的几个油田,谁就掐住了所有人的命脉。
我问你,这个人,他会大公无私,按需分配吗?
你觉得呢?
有一个更根本的问题,我一直觉得很多人没有想清楚。
只要人凑在一起,就一定排座次。
这不是资本主义的问题,不是哪种制度的问题,不是文化的问题,不是教育的问题。是人的问题。
有人上,就有人下。有人吃肉,就有人喝汤。桌子就那么大,椅子就那么多,总有人站着。
这跟食物够不够,跟土地够不够,跟人多人少,没有一毛钱关系。只跟”人还是人”有关。
我读过一个研究,说在某些极端的隔离实验里,把一批陌生人关在一个封闭空间,资源完全充足,没有任何稀缺,不用担心明天,不用竞争。三天之内,他们还是形成了等级。有人开始发号施令,有人开始服从,有人被边缘化。不是被逼的,是自发的。
人就是这样的动物。我们用了几百万年进化出这套系统,它帮我们在危险的环境里存活下来,然后进了文明社会,我们把环境改造了,但系统还在。
减少人口,改变的不是”争不争”,是”怎么争”。
具体来说——
从所有人都有资格上桌,变成绝大多数人连桌在哪都不知道。
你以为人少了,世界会变安静,会变平和,纷争会少一些,我们可以喘口气,好好活着。
不会的。
只是争斗的声音传不到你耳朵里了。
因为决策的房间更小了,门关得更紧了。你看不见里面在发生什么,不代表里面没在发生什么。里面吵得更凶,因为赌注更大了。那张桌子上压着的,是更少的人,决定着更多的命运。
这才是真正可怕的地方。
我讲这些,不是要给谁讲课,我自己也是那七只捡渣的鸡里的一员,而且我估计我是排名靠后的那种,在食槽旁边大概连渣都抢不到,只能靠在角落里默默啃地板。
但我觉得,想清楚这件事,至少有一点用。
当有人对你说”人太多了,所以才这么乱,这么苦,这么不公平”的时候,你知道这个逻辑跑偏了。问题不在数量,问题在结构,在规则,在那只霸着食槽的鸡,还有让它可以这么干的整个养鸡场的设计。
改变数量,改变不了这件事。
那改变什么才能改变这件事?
我不知道。
我一个捡渣的鸡,解决不了这个问题。
但我觉得,首先得把问题想对。
把问题想错了,使再大的劲,也只是在帮那只最强的鸡把食槽守得更稳。
就这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