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04:历史不存在

作者:

用数字文件取代纸质文件并将其删除,让他们能够抹去历史。

有一天,你试图访问信息,却发现“此页面不存在”的消息,而第二天,你会看到他们否认这一切曾经发生过。

朱利安·阿桑奇,关于系统如何试图通过数字手段控制信息,以便随意抹去和操纵历史,从而更容易控制民众。

这种社会数字化旨在对民众实现全面控制……但更重要的是,它方便了对任何异见者的迫害;只需点击一下,他们就能冻结你的银行账户,毁掉你的生活;只需点击一下,他们就能抹去几十年的信息,并随心所欲地篡改历史。

——摘自网络

404:历史不存在


我最近发现了一件很恐怖的事。

不是那种午夜看恐怖片、然后不敢去厕所的那种恐怖。是那种你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,越想越睡不着的那种恐怖。

是这样的——我前段时间想查一篇文章。一篇我清清楚楚记得自己三年前读过的文章。我记得那篇文章写得很好,让我思考了很久。我当时还想着,以后要把这篇文章推荐给朋友看。

然后我去搜。

没有。

我换关键词搜。还是没有。

我去原来发布那篇文章的平台搜。弹出来一行字:

“该内容不存在或已被删除。”

我当时就坐在那,看着屏幕,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。那种感觉,就好像你清楚地记得小时候家门口有一棵大树,某天回去,树没了,地面是平的,旁边邻居跟你说,”哪有什么树?从来就没有过。”

我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。

你看,这就是数字时代最精妙的地方——它不需要让你闭嘴,它只需要让你开始怀疑自己。


我们来聊聊”无纸化”这件事。

“无纸化办公”,多好听的词。环保,高效,现代。我们当年在学校里,老师说:同学们,以后的世界是数字化的世界,纸张会消失,信息会永久保存在云端。

“永久保存在云端。”

我每次听到这句话,脑子里浮现的画面是:一朵白色的云彩,飘在蔚蓝的天空里,上面坐着我所有的文件,在阳光下,安详地微笑。

但实际上发生的是什么?

实际上发生的是:你的文件不在云里。你的文件在别人的服务器里。那台服务器,放在你永远不知道在哪里的某个机房,由你永远不会认识的某群人来维护。而那群人,听命于另一群你永远不会见到的人。

这不叫”云端存储”。这叫“把你的鸡蛋放进别人的篮子,然后别人告诉你篮子是你的。”

以前,你的文件是纸。纸放在抽屉里。抽屉在你家。你的家在你住的地方。那是你的。有人要拿走,得上门来,得撬锁,得费点力气,你还能喊救命。

现在,你的文件在”云端”。有人要删掉它,只需要登录后台,找到那条数据,按一下Delete键。

鼠标点击一下。

不到一秒钟。

然后那个文件,那篇文章,那段记录,那份证明……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。

而且不会有任何声音。


阿桑奇说过一句话,我觉得说得特别准。他说,“用数字文件取代纸质文件,让他们能够抹去历史。有一天,你会试图访问某条信息,却发现’此页面不存在’;而第二天,他们会否认这一切曾经发生过。”

我第一次读到这句话,觉得有点夸张。

然后我想了想,发现一点都不夸张。

你现在打开浏览器,搜索十年前的某个新闻事件——我不说具体是什么,你自己想一个——你会发现,那个事件的词条,正在变得越来越薄。当年的报道,有些还在,有些不在了。当年的评论、分析、争议,很多都消失了。剩下的,是经过整理之后的、干干净净的、像博物馆展品一样被展示出来的”官方叙述”。

这不叫历史。这叫展览品

真正的历史是乱的。真正的历史里有矛盾的说法,有争议的数据,有不同立场的人在骂架。真正的历史是那种你读完之后,不确定谁是对的,但你知道这件事发生过、很多人对它有不同看法的那种感觉。

展览品就不一样了。展览品是整理好的,照明灯打得恰到好处,旁边有一块牌子,告诉你这是什么,应该怎么理解它,你应该有什么感想。

我们现在读到的越来越多的”历史”,是展览品。


我想跟大家聊聊图书馆。

以前,图书馆是一个很神奇的地方。它是公共空间,里面的书,只要你是馆员,你就能去查。旧报纸,旧杂志,旧文件,都在里面。那些东西有点脆,有点发黄,有点难读,但它们在。

有人想删掉某篇报道?他得去图书馆,把所有馆藏的那期报纸都找出来,一本本销毁。这很难。《1984》里的那个”真理部”,要雇一大堆人,专门做这个活儿——把旧报纸找出来,把原文剪掉,贴上新版本。

奥威尔当年写这本书,是在描述一个反乌托邦的噩梦。

但你知道他没想到什么吗?

他没想到,有一天,人类会主动把自己所有的东西搬到一个中央系统里,然后对这个系统说,”你帮我保管。”

奥威尔笔下的真理部,至少还得派人来干活。现在,真理部连人都不需要派。一个有权限的账号,一个删除键,几秒钟的时间——几十年的记录,消失得比那些旧报纸干净多了。

而且,最重要的是——

没有任何一张被剪破的报纸留下来,证明原文曾经存在过。

纸质文件销毁之后,还会留下痕迹。你看得到封面,看得到装订孔,看得到残留的边缘。你至少知道,这里曾经有些什么。

数字文件删掉之后,什么都没有。

就是那行字:

“此页面不存在。”


好,现在我们来说点更日常的。

你有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:你在某个平台上发了条内容,分享了一件事,写了一段感想,或者就是随便说了几句话。然后第二天,你去找,没了。

平台不会告诉你为什么。不会说”你违反了第几条规定”,不会说”有人举报了你”,不会说”我们觉得这条内容不适合展示”。

就是没了。

你去找客服,客服说,”您好,感谢您的反馈,您的内容已经被系统审核,如有疑问请查阅用户协议。”

你去查用户协议,那是一份你当年注册账号时直接点了”同意”的文件。那份文件有多长?不知道。有多少条?不知道。里面写了什么?也不知道。

但你当时点了同意。

所以,从法律意义上来说,你同意了他们可以删掉你说过的任何话。

你有没有觉得,这个事,有点像签了一份空白支票,然后把它交给了一个你不认识的人,然后你们握了握手,然后你就走了?


我们继续往下说。

数字化控制最厉害的地方,不是删东西。删东西,你至少还知道有什么东西消失了。数字化控制最厉害的地方,是它能决定你看到什么。

你现在刷手机,你看到的内容,是算法喂给你的。算法根据你过去的行为,判断你”喜欢”什么,然后给你推送更多类似的东西。

听起来很贴心对不对?”我们了解你,我们给你你想要的。”

但问题是——你想要的,和你应该知道的,是两件事。

你喜欢甜食,但你也需要知道盐的存在。你喜欢晴天,但你也需要知道天气预报说明天要下雨。你喜欢被鼓励,但你也需要知道有人在批评你的计划。

算法不关心你”需要知道”什么。算法只关心让你待在这个平台上更长时间。而让你待更长时间的方式,就是不断给你看你喜欢看的东西。

这样的结果是什么?

是每个人都活在一个量身定制的信息泡泡里。你刷的每一条新闻,看的每一个视频,读的每一篇文章,都在无声地塑造你对世界的认知。而这个世界,不是真实的世界,是根据你的喜好过滤过的世界。

你以为你在了解世界。实际上,你在看一个关于世界的精心策划的节目,而这个节目的导演,是你永远不会见面的程序员写的算法。


现在我们来聊聊那个更让人睡不着觉的部分。

银行账户。

你的钱,现在在哪里?

当然,你会说,在银行卡里。在支付宝里。在微信钱包里。

但那是”数字”里的钱。那是一串数字。那串数字,放在某台服务器上,代表着你的财富。

有人点一下鼠标,那串数字可以变成零。

我知道这听起来像阴谋论。但这不是阴谋论,这已经发生过了。

2022年,加拿大的卡车司机抗议,政府冻结了抗议者的银行账户。不需要法院判决,不需要漫长的法律程序,不需要逮捕,不需要任何传统意义上”惩罚一个人”所需要的步骤。

只需要一道行政命令,银行后台的账户状态,从”正常”变成”冻结”。

那个人的生活,就此停摆。

他不能付房租。不能买食物。不能给孩子买药。不能加油。

你问他犯了什么罪?他参加了一场抗议。

你问他被判了什么刑?他没有被判刑。整个过程,连法院都没有出现。

这就是数字金融系统给权力提供的工具:不需要关进监狱,就能让一个人什么都做不了。

从前,要让一个人噤声,你得把他关起来。这个过程是可见的,有新闻,有律师,有抗议,有声援。

现在,你冻结他的账户,他出门买不了菜,交不了房租,被房东赶走,找不到工作,慢慢被生活的重量压垮。整个过程,静悄悄的,不见血,不见铁窗,但效果……有时比坐牢还要彻底。


我们来总结一下这套系统的运作逻辑。

第一步:让所有东西都数字化。文件、钱、身份、通讯记录、社交关系。把一切都放进这个系统里。告诉大家这是”方便”,是”现代”,是”进步”。

第二步:让你离不开这个系统。慢慢减少现金支付的场所,减少纸质文件的效力,让所有重要的事情都必须通过这个系统来完成。

第三步:在你完全依赖这个系统之后,系统拥有者就拥有了对你生活的全面控制。你的表达,可以被删除。你的历史,可以被改写。你的财富,可以被冻结。你的身份,可以被注销。

全程无声,全程合法,因为当初那份用户协议,你点了同意。

这不是未来。这是现在。


我知道说到这里,很多人会说,”可是我又没做什么违法的事,我怕什么?”

这句话,我听到太多次了。

我每次听到这句话,都想反问一个问题:谁来定义”违法”?

法律不是自然规律,法律是人写的。写法律的人,是那些掌握权力的人。而当这些掌权者同时掌握数字系统时,他们可以在任何时候,决定什么叫”违法”,然后在后台系统里,按下那个按钮。

你今天”没做什么违法的事”,是因为你今天做的事,还没有被定义为违法。

但是明天呢?

这不是偏执。这是历史告诉我们的教训。每一个被暴政系统迫害的人,在被迫害之前,很可能也觉得自己”没做什么违法的事”。他们只是做了一些后来被定义为违法的事。

而在数字时代,从”定义某件事为违法”到”惩罚做过这件事的人”,中间所需要的时间,正在变得越来越短。

因为记录都在。

你十年前发过的帖子,在那里。你五年前的聊天记录,在那里。你三年前点过的赞,你两年前转发过的内容,都在那里。只等有人决定,该拿这些东西做什么。


说了这么多失望,总得给点希望。

我能给的希望是什么呢?

是这样的:所有这些系统,再强大,也有一个共同的弱点——它需要人不知道它在做什么。

阿桑奇被关押了这么多年,维基解密被封锁,斯诺登流亡海外——这些人付出了极大的代价,只是为了让公众知道:这个系统正在做什么。

知道,是一切改变的起点。

你知道你的数据在被收集,你就会思考要不要提供。你知道历史可以被删改,你就会想着去保存。你知道账户可以被冻结,你就会想着分散你的资产和资源。你知道算法在塑造你的认知,你就会去主动寻找不同的声音。

他们最害怕的,不是批评者。批评者可以被删掉。

他们最害怕的,是知情的、清醒的、相互连接的普通人。

因为这种东西,Delete键删不掉。


好了,这次就讲到这里。

最后送给大家一句话,不是我说的,是阿桑奇说的:

“当权力变得透明,我们得自由;当我们变得透明,权力得自由。”

下次你打开手机刷内容的时候,想一想,谁是那个透明的,谁是那个自由的。